黑丝袭来

这次在大理感觉眼前又多出“一抹亮色”,仿佛一夜之间,黑丝流行古城。起初我以为黑丝是游客,但是她们脸上的高原红和地道的大理腔出卖了她们,更何况她们常常手提肩背居家用品穿街过市。大理黑丝的类型学分析显示,这是一个传播的结果,因为在原生中心和次级中心出现的不同型和式的黑丝几乎是同时期出现在大理。因此,既有祖母级的高及吊袜带位置的平滑黑丝,也有网纹黑丝,而且还有一种新式样极受欢迎:在短裙或者短裤下着半截裤状黑丝。黑丝来势极其迅猛,无论是在大理古城内,还是在大丽公路的村口上,你都可以见到。总的说来,黑丝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视觉形象,如果网纹,且与热裤相配,则得分更多。

两件小事

昨天到今天发生两件小事值得一记。

昨天上午赴下关大理州博物馆之前,我没有在中和居吃早点,而是直奔人民路和复兴路交叉路口的一家杭州小笼包店。这家店子原本在洋人街上段路口,年初搬到了现在的地点。等我走到之后,发现这家小笼包店彻底不见了,只好在附近另一家早点店草草吃点东西。下午返回时,中和居经理问我,为什么不在酒店吃早点,是不是口味不合?我说,我只是出去找小笼包和豆浆去了。回答让我很吃惊,她问我,明天早上给我准备小笼包和豆浆怎么样?这太出乎我的意料,哪有酒店提供这样的免费个人服务的?早上八点一刻,前台打来电话,说早点已经准备好了。果然,是小笼包和豆浆!我也算是走过很多地方的人了,这样的服务不多见,值得一记。

另一件事情发生在昨天晚饭前。窗外是大理一中的操场,学生们好像在准备一场合唱比赛,在操场上连续唱了两个多小时。大致听起来,起码有四个班在排列,但是曲目却很单调,一首应该是大理一中的校歌,充满了“今天我以你为荣,明天你以我为荣”的表述,另外两首是大众歌曲:其中之一是首船歌,另一首是“五星红旗,我为你骄傲”。后一首翻来覆去地唱。这让我想起我的大学时代。这首歌,和“今天是你的生日”、“朝花夕拾”以及后来的“走进新时代”都是水房金曲。曲调顺口,但绝对说不上优美,口水调而已。好像一个时期里北京充满了这样的所谓“音乐人”。都不是科班出身,仅仅凭着自己的感觉写下几个自己顺耳的调子──当然,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填词的人写些大而无当的顺口溜,张俊以确实是那个潮流的代表人物啊!大学男生挺喜欢这些水房歌的,也许唱着这些,脏袜子和臭球鞋也能随之升华?但是,我真的不喜欢这些歌,而且认为它们比动物更凶猛,我不明白,有什么名字比活生生的生命更重要?如果奉之为圭臬,对生命的漠视和践踏可能根植于胸;如果只是挂在口上,嚷嚷这句话的文化多么虚伪!

西游记之四:圣彼得堡是徒步客的天堂

如果考虑到臭名昭著的圣彼得堡出租车,对游客来说绝不便利的公车和地铁,几近于绝迹的自行车的话,圣彼得堡真的只能被迫成为徒步客的天堂了。

我们很容易忽视圣彼得堡的很多数据,比如它在世界旅游目的地的排名、它的物价排名、它的城市规模排名。圣彼得堡在全世界最受青睐的旅游目的地中,圣彼得堡稳居前十之列,而它的物价水平也是在全球前十之列。圣彼得堡的城市规模虽在俄罗斯次于莫斯科,但是在整个欧洲也排名高居第四!不过,不用担心,只要你的口味不是太圣彼得堡值得看的地点基本集中在以涅夫斯基大街为中心的地区。即使是深度游,也是跨越涅夫斯基大街所在的涅瓦河南岸、瓦西列夫斯基和彼得格勒三个地区相毗邻的部分。这基本上是向游客展示的圣彼得堡。当然,这个地区是圣彼得堡物价最高的地区。至于俄罗斯的圣彼得堡,访客其实是不容易进入的。

涅夫斯基大街是城市的主干道,北起东宫广场和海军部,南抵圣彼得堡火车站,但是访客一般不会走过阿尼契科夫桥,因此人头涌动的不过是大约两到三公里的距离。阿尼契科夫桥头是庞大的丹麦建筑,讲述了末代皇太后悲惨而长寿的一生的命运。这是一个年轻时代就贵为皇后的丹麦女子,思乡心切,延请家乡的建筑师设计了一组她的故国风格的建筑,以便于误把他乡当故乡。不过,二十世纪初没有给她留下多少美好的回忆,她目睹了丈夫和长子之死,登基之后的次子没有让她缓下一口气,革命处决了她的儿子、孙子和女婿,并最终迫使年老的她返回故土。

瓦西列夫斯基区原本是工业区和大学区,可看的内容都在临河的大学路上,施耐德中尉桥基本是一条分界线,向西并无多少可观之处,向东则经过圣彼得堡国家艺术学院、狮身人面像、缅希科夫宫殿、人类学博物馆、灯塔柱等,并可以沿着大学路一直走下去,过桥抵达彼得大帝小屋和彼得保罗城堡。

一个徒步客,只要他住在中心区内──他也只能住在这里,基本上他可以在两个小时内徒步到这些地方──速度也不用很快。至于更远的地方,郊区的彼得霍夫和普希金则需要坐旅行社的巴士。反而是市区内稍远的地方,如萨尔莫尼教堂,则不是很方便抵达。

至少,还有两个原因导致圣彼得堡很适合徒步客,一是天气宜人,即使到了夏天,如果不走在阳光里,也不会觉得炎热。俄文中专有“向阳”“背阴”标示方向,看来不无道理。徒步客可以选择走在背阴侧──凉风徐来,不亦快哉!第二,圣彼得堡内咖啡馆众多,不愁找不到歇脚的地方,其中既有统一标志统一标准的连锁咖啡店,也有很多别具特色的小咖啡馆。甚至,你可以拐进一家俄罗斯人的酒水食杂店,打开冰柜,拿出一支“格瓦斯”!是的,这就是我在抵达圣彼得堡第二天干的事,下午五点冲进一家小铺,──“格瓦斯在哪儿?”

西游记之三:遭天谴的出租车

我原本准备将这一节的题目写成“骗子从机场开始”,但是仔细想想,好像除了出租车之外,圣彼得堡没有什么骗子了。全俄罗斯实施的“内外有别”的定价制度实在是明火执仗,算不上“骗”啊。但是,圣彼得堡的出租车绝对可以加入最臭名昭著的行业了。

圣彼得堡的出租车很多,不过外表看起来像是出租车的不多,很多身上没有任何文字,头顶没灯的车也是出租车。出租车的类型也很多,常见的包括丰田、雷诺、日产,以及奔驰和宝马。有人声称曾经看到过玛莎拉蒂也做出租车,我没有见过,但是也倾向相信。

既然没有出租车的设施,因此,一切打车活动全需议价。一般出租车司机会根据对方是否熟悉城区地理,是否熟谙俄文提出不同的价格,但是还价到三分之一是不上当受骗的底线。

在罗西酒店时,我无意间瞥了一眼酒店的宣传片,其中的贵客临门的镜头就是从酒店的出租车上迈下一支纤纤玉腿。对于初次抵达圣彼得堡的人来说,这绝对是最好的选择。一般酒店的出租车要价是正常价格的一倍半到两倍,但是安全可靠。

我的圣彼得堡的血淋淋的第一课就是从机场开始的。各种书上都说,“机场上的出租车可都是老到的骗子”,于是我信心满满地问,“你打表吗?”“打表!”──天知道,他的车上装了个什么!这是我在圣彼得堡见到的唯一一个打表器。

西游记之二:“注意,这里是俄罗斯”

“注意,这里是俄罗斯!”这几乎是在整个行程中我听到最多,而且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的一句话。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俄罗斯的“妖魔化”,总之,我一直牢记,在俄罗斯,该做的事情一定要做,不能做的事情一定不要做,不能拍的千万别举相机,不向确凿无疑的警察展示护照──而且,远远看到警察,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天黑之后概不出门。我也真的这么做了──这导致我错过了去离酒店不过100米的涅瓦河边看施密特中尉桥半夜打开的场景。

当然,事实上这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游历。抵达机场前,入境卡上那行“概不能出现任何涂改或者污渍”的说明,让我厚着脸皮三次找空姐要入境卡,以最工整的字体填完,而且破天荒地第一次在入境卡上认认真真地填写了在圣彼得堡住宿的酒店。过境没有很多人描述的那么不堪,虽然效率一如既往地低下,但是绝无刁难,更没有传闻中的索贿。海关几乎是象征性地穿过,以致于我都忘了特别申请自己是携带笔记本电脑和相机入境的──这可是很多导游手册上谆谆教诲的啊!不过,所有的关口,所有的公职人员,都是非常冷漠的。他们永远吝于露出美丽的牙齿,说声“欢迎来到圣彼得堡”之类的。这一点与美国形成鲜明对比,在JFK机场上,“欢迎来到美国”是见到和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天黑之后不要上街!不要深入俄罗斯居民区!抵达酒店才一个小时,我就混到一家小杂货店中,要不是忌惮“俄罗斯戒律”,我都想马上挤进一家俄罗斯人酒吧。

酒店旁的罗西大道一侧是家军校。虽然每天我都路过这排漂亮的房子,但一次也不敢举起相机。

离开圣彼得堡时,我也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行李,准备好海关的盘问:你的鱼子酱超过250毫克吗?你带了俄罗斯不允许带出境的东西吗?不过,也和很多攻略不一样,出关也是草草收场。这让人有点像一个挑灯夜读的学生没有拿到一份有难度的试卷一样有点隐隐的缺憾,真奇妙!

也许,俄罗斯也在变化。但是,“注意,这里是俄罗斯!”在很长的时间内,都像一柄悬在访客头上的剑一样,挥之不去。

圣彼得堡街景

西游记之一:从未有过的cultural shock

因为一次博物馆学会议,我的五月的一周是在圣彼得堡度过的。去还是不去,我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博物馆学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什么让人为之一振的新鲜事了。而且,我不熟悉这个国家和这个城市。事实上,这次最终的仓促出行是我经历过的最强烈的cultural shock。

进入俄罗斯是个复杂的过程。签证就已经将我折磨得奄奄一息。由于官方规定,我等有“单位关系”的小民也得持因公护照出境,但是,俄罗斯对中国因公和因私护照的签证规定截然不同,因私护照的签证大约最快两三天即可办好,而因公护照的签证则采取返签制,工作周期大约是两个月──显然,我以为绰绰有余的提前两个月申请出境是根本不现实的。于是,我的四月和五月初都在会议秘书处和校方之间周旋,总之,所有的讨论都显得牛头不对马嘴:每个人都慷慨激昂,每个人都在使用条件假设句式,每个人都希望事情按照自己设想的轨迹发展,但是绝不提供对方需要的任何启动条件。如果看过八十年代的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电影的话,应该一点儿也不陌生这个场景。夹缝中的我是在最后一刻才登上飞机的。

确定行程时我才发现,中国和俄罗斯的往来是如此的稀少!飞往圣彼得堡的航班非常稀少,甚至不是每天都有的。如果拒绝在开罗或者法兰克福转机的话,我就只能选择从北京直飞圣彼得堡了。这是海南航空公司的班机,每周两班。在国内众多航空公司之中,海航有着飞机最新、乘坐最舒适、服务最好著称,不过,飞圣彼得堡的飞机是我印象中最差的国际航线飞机──这让我对海航失望极了。不同航空公司订购的飞机的座位都是量身定制的。我不明白海航莫非是以瘦削的海南渔民的身材订制座椅的?偏偏这架飞机上多是吃土豆泥长大的人。因此,在长达七个小时的旅行之中,你不是感到前排的乘客如泰山压顶,就是感到后排乘客的膝盖隔着椅背对你进行腰部按摩。

不过,这个航班的服务确实不错。我想他们所面对的可能是世界上最难伺候的一群乘客,而且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永无变样。我的震撼是从飞机上开始的。如果空姐不自己动手的话,没有任何人会听从什么起飞和下降之时需要调直座椅靠背的。因此,一幅奇景是下降前半小时,娇小的──尤其是和乘客相比──空姐挨个一手按下椅背调节按钮,一手扳起虎背熊腰者的椅背。也没有人会在吃饭时意识到需要调直座椅靠背。据说,俄罗斯在苏联时代的飞机甚至是不对号的,所以现在能按号就座已经不错了。当然,也有人早早地占据了飞机尾部,以左搂右抱的姿态霸占整排。

更重要的,没人会关手机!仅在我的前后两排,就有三个人怡然自得地打开手机听音乐。偶有被发现者,会被空姐制止,但是一会儿照旧打开。飞机降落在圣彼得堡普尔科夫机场时,乘客倒是很西方风格地鼓起掌来,弄得我很诧异──我还以为他们中的好多人就不想回家呢!

从进入机舱开始,我就有个印象,之后屡屡被证实:俄罗斯人已经不会微笑,尤其不会对陌生人微笑。他们对陌生人的冷漠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无论是300年来融入欧洲的努力,还是二十世纪的轰轰烈烈的共产主义试验,都在倡导另一种态度啊。五月的圣彼得堡,已经流露出初夏的热烈,但是熙熙攘攘的街上人和人之间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这是我完全没有预期,也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冲击的圣彼得堡。

罗西酒店外景

罗西酒店内景

拖欠的作业

上个学期在珠海校区承担一门通识课程,自觉有必要在课堂上说说什么是博雅教育(liberal arts education)。我对这种教育制度并不陌生,这本是我长期观察的对象,而且在2005-2006年我曾经在Bard College不仅近距离观察,而且亲身实验。期间和多位同事也草拟了多份关于博雅教育报告。于是在第二周的课堂上仓促提起,讲完之后既觉得条理不足,又觉得意犹未尽。数周后,朱健刚老师邀请在他主持的马丁堂人文沙龙上再度闲聊博雅教育,虽然给我超过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也相应反省了在珠海课堂上的不足,但是沙龙活动之后,我觉得我仍然没有把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完整地表达出来。我一直觉得这是我非常熟悉的话题,但是没有想到不过数年,已经完全沉入心底了,打捞起来时,玉石杂陈。我想应该整理一下自己关于博雅教育的思路。

孤独的艺术家

几天前,我去大理三月街观摩洞经汇演。这是一种被视为封在时间胶囊中的艺术形式。姑且不论洞经是不是真的是“历史孑遗”,每年的大理洞经汇演倒真的有历史感:一样的舞台、一样的时间、一样的表演程式、一样的组织者,甚至连现场维持秩序的人都数年不变。

去年我就注意到坐在台侧的一个带草帽的肥仔。很长时间,我们只是相识一笑,偶尔看到他在乐队换场时上去帮忙搬搬椅子,动作很笨拙。等到稍微寒暄两句,我才发现,他应该是智障者。

今年洞经汇演第一天,还是看到他。好像一年过去了,他的面貌、衣服乃至草帽都没变化。三月街第一天人潮涌动,大多被洞经乐声吸引过来,尤其是不期而遇的游客,纷纷兴奋地掏出相机,一阵咔嚓。

本来还是安静地坐着的肥仔突然一跃而起,跳上后台上的舞台,对着并不存在的人群,将双手凑在脸上,也咔嚓起来!他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直立弯腰。有时还腾出左手,招呼“拍照的人们”向中间靠拢。他甚至偶尔停下来,示意对方看着手中的相机镜头。他手里分明拿着一个东西──居然是一副扑克牌!

在他的手中,这幅扑克牌一会儿是胶片机──也是宝丽莱立即成像相机,他熟练地从中间掏出一张扑克,仔细端详。一会儿是数码机,将扑克牌推到他想象的观众面前,指着显示屏给人展示。

我已经惊呆了。前一分钟根本没有回过神来!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精彩的哑剧!肥仔动作到位,我不知道他的内心里曾经是如何艳羡那些能够真正咔嚓的人,他默默地观察了每个咔嚓的人,不断地在内心里预演自己咔嚓的情景。他的总结能力和模仿能力超过了我看过的任何演员。

这想必是个孤独的艺术家。无人理解,无人赏识。和今天他在后台一样,他生活在淡漠之中。如果有人将他发掘出来,他丝毫不会比舟舟逊色。但是,我很悲观地想,大概他只能这样年复一年地生活在无人关心的黑暗之中,偶尔,他的生命会迸发出两分钟的强光!即庆幸又不幸的是,我是唯一的观众,我唯一能做的是咔嚓。

周读之五:朱家溍先生留下的空白

近日在集中读朱家溍先生的文字,总量并不大,计有《故宫退食录》两卷、《国宝》一种、《中国美术全集》中漆器、牙雕、杂项等卷、《养心殿造办处史料辑览》一种等。老先生一辈子的文字大体出此不远。如果从字数上看,绝对称不上著作等身,但是,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干货”,无一语无积淀,这是眼下很多文字根本无法望其项背的。

朱先生属于“故宫老人”一辈,和他经历相仿的还有王世襄、那志良、单士元、庄尚严、李霖灿等多位。如果从故宫的辈分上讲,大体属于第二代人。这些人多是年轻时入宫,亲眼目睹了故宫从皇家宫院转变成为公共博物馆的过程,他们小心翼翼地陪侍过武英殿、文化殿、午门城楼上的各位鉴定委员,也因此偷师不少,更习得不少掌故;正当年壮之时,他们随着国宝颠沛流离,历经艰险,直至最后天各一方;他们的晚年又都经历了不同的重整国宝、再作冯妇的振兴计划。依其经历而言,这批“故宫老人”本身已算是“国宝”,其经历不可复制,其学识大概也不可复制了。不过,虽然每位“故宫老人”都有专业文字至今可见,但却不是都有自传流传于世的,庄尚严、李霖灿、唐兰、刘九庵等都无此类写作,斯人斯史,已烟消云散。幸好还有朱先生《故宫退食录》、王先生《锦灰堆》和那先生《典守故宫宝藏七十年》,且可以和前一辈故宫人马衡先生的日记相对校,算是对故宫博物院的第一个世纪的历史的保存。

在诸多故宫老人中,朱先生和王先生最接近。两人有太多的共同点:都是世家子弟;入宫之处都不被看好,但是依赖勤力而终有所成;两人均治杂项,都有罕见的大家气魄,“什么叫杂项?就是你们先挑,挑剩下的我包圆啦!”;两人在漆器、牙角竹木雕刻、明清家具等项多有合作;两人都以好玩出名,学就是玩,玩就是学!两人都有学问之外的绝活,朱先生票戏到了可以粉墨登场的地步,王先生算是个合格的木匠了,不过两人都爱吃,而且真的懂得吃!两人逾老逾是一道风景:瞧瞧那老头的自行车,那是凤头!搁当年,可比今天的X5拉风多了!

朱王二先生的人生曲线到了最后一段突然分叉了。王先生突然被社会“发现”,这大概有赖于三联、《读书》和二流堂的诸位,一时冠以“玩家”乃至“国宝”的大帽子,《锦灰堆》也成畅销书。反观朱先生,基本是在平静中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朱先生的诸多文字中,《国宝》可能销量不错,但是却不能作数。这是本典型的“群策群力”的作品,老先生无非主编而已。各个条目作者水准良莠不齐,而且多数写得并无创见,有的甚至是言不及义的皮毛而已。可能写作初衷也无非是编辑个博物馆卡片式图书而已。

《中国美术全集》若干卷的概论部分值得细读,这些可以大体代表老先生们的见地。该套丛书编辑于八十年代,文物界已经多年没有见过大型图书的编辑,而参与者在历次运动中蹉跎岁月,转眼也是耳顺之年,人生一不小心就要盖棺,而盖棺时用来定论的文字还没写出来,因此,很多老先生对于《中国美术全集》中的文字极费心思。概论文字平易,初看容易一眼略过,但是,老先生们的文字大体如此,常常在一大段浅白平易的文字之后暗藏一二机锋。时隔二十年,各卷文字除了可以补充新出材料之外,立论基本准确,无甚需要大的改动,这也可作“立言”一证。

造办处档案的整理和刊布由朱先生开了个头,仅整理出雍正一朝。不过随着他的逝去,恐怕此项工作短期内不会有人续上。

《故宫退食录》是本很好玩的书。就其内容而言,无非是朱先生一辈子最为关注的三桩事:杂项、京戏和美食。朱先生和王先生的美食文字恬淡自然,都不以珍奇为追求,显然不是眼下的美食作者那种一惊一咋,没开过大眼的小市民心态可比拟的。朱先生八十年代初期曾经做过一桩趣事──担任李翰祥的《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的历史顾问,而且还就此多次答记者问。每每看到这些文字,我都忍不住大叫过瘾,忍不住琢磨老先生回答问题时那神情:以前旗人妇女哪有甩着手帕的?现在的电影里,我就没见着一个人请安不犯错的。僧王和英法联军打仗,咱士兵举着长矛冲锋,前赴后继的,是挺鼓舞爱国情绪的,但是那时候的清军已经装备火枪了啊!旗人请安,嘴里可不喊“谁谁谁吉祥!”肃顺押赴刑场,可没人扔鸡蛋!咱中国不兴扔鸡蛋,鸡蛋是得吃的!──听听,多有趣的老头!这得让现在多少用“穿越”来遮羞的影视作品面红耳臊啊!

朱先生这一辈故宫老人基本已经凋零殆尽,他们留下的空白或许很长时候都无法填补起来,或许他们都是不可复制的历史情境的产物。朱先生身后,至少有这些空白:杂项研究基本后继乏人,是否可以用物质文化研究模式替代尚未可知;造办处活计档首卷即末卷,这种泽被学人的工作不知何人愿意承继?我们得进一步忍受没见地的人为哪怕是一款稀松平常的冰淇淋而聒噪。更重要的,还有多少人为历史较真呢?

不觉间,华发已生

周日早晨起来,收到一条短信。是久未联系的“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号码是陌生的,以数字显示,心中暗暗在想,上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年前的春 天了?
“校庆到了。今年轮到我们唱主角了。我们都希望你回来。大家还要商量捐建东校门的事呢。”
是啊,新北大的校庆快到了。自从 离开燕园之后,我好像再也没有回去为母校庆寿过。怎么就轮到我们“唱主角”啦?回想起来,我们获得这种身份认同已经二十年整了。二十年来,燕园在最初的四 年呵护我们,然后扬手放飞,现在是到了回哺的时候了。不觉间,我们已经华发早生了。
可惜,今年的校庆日我还在大理的田野调查之中,无法返回燕 园。在那一天里,我将以继续正常的工作庆祝母校的寿辰,这应该是母校应该乐于见到的。